发布日期:2025-05-22 11:49 点击次数:88
退休金的智慧
"三千二百块钱能干啥?你妈这是糊涂了!"邻居王大娘听说我母亲杨秀兰的决定后,一脸惊愕。
我也不明白,一向精打细算的母亲,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七十六岁的她,竟然要拿全部退休金去租社区小花园的一角地。
这在北方初春时节的清晨,显得格外不合常理。
那天,我带着刚买的人参走进母亲的小屋,一股淡淡的霉味迎面而来。
墙角的老式收音机还是父亲生前买的那台"红灯牌",已经积了一层薄灰。
母亲是老纺织厂的退休女工,从六十年代初就在机台前站了一辈子。
她的手指因长年操作纺纱机而变形,指甲盖下永远嵌着一层浅浅的棉絮痕迹,怎么也洗不掉。
"秀兰,你那退休金可得攒着点,现在看病贵呢!"隔壁李大妈每次来串门都这么说。
母亲总是笑而不语,只把手里的针线活儿做得更专注。
父亲是老钢厂的工人,在九十年代初那场大下岗潮中被迫提前退休,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。
那时我刚上大学,全靠母亲做些零工补贴家用,硬是把我送进了大学校门。
如今我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上班,虽说不是什么大干部,但也算稳定,每个月都会往母亲卡上打些钱。
可母亲总说:"你自己家里也有开销,我这退休金够花了。"
那天我回家看她,发现饭桌上只有一盘小白菜,一碗稀粥,连个荤腥都没有。
"妈,您又省钱呢?"我皱眉问道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
母亲抬头,眼里却有光:"钱没省,我有更好的用处。"
我这才注意到,母亲的脸色比前段时间红润了不少。
往常空洞的眼神也变得有了神采,就像当年在厂里被评为劳模时那样。
"我把咱小区东南角那块荒地租下来了,准备种点菜。"母亲边说边给我盛了碗粥。
"啥?那块地?"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"就是原来堆建筑垃圾的那块?"
母亲点点头:"对,物业说没人要,我就租下来了,每月三千二,刚好我那退休金。"
"妈,您疯了吧?"我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,"那地方杂草丛生,您一个人怎么弄?"
母亲不紧不慢地说:"咱们小区这么多闲着的老人,大家一起弄呗。"
我无言以对,只能摇头叹气。
自从母亲住进这个老旧小区,我就一直想着法子接她去我家住。
可母亲固执地拒绝了,说是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,熟人多,走不开。
我知道,母亲是怕给我添麻烦,毕竟我家的房子也不大,婆媳同住难免会有摩擦。
就这样,母亲租下了小区东南角那块荒地。
起初大家议论纷纷,特别是跟母亲同时代的老人们,认为她"不会过日子"。
有人说:"老杨家这是钱多了烧的?地也不便宜啊!"
也有人说:"一个寡妇,年纪一大把了,还折腾啥呢?"
可母亲却像当年在纺织厂一样,雷厉风行,一周内便将杂草清理干净,划分出整齐的小块。
她搬来家里存的旧砖头,沿着地垄一块块铺好,方便走路。
我每次去看她,都发现她忙得连头都不抬一下。
"妈,您慢点,别累着。"我心疼地说。
母亲笑着直起腰:"这点活算啥?当年车间里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呢!"
随后的日子,母亲开始了她的"行动计划"。
"老刘头,听说您在农村插队时种过地吧?来教教我们。"母亲找到了住在一楼、很少出门的刘师傅。
刘师傅是老教师,文革时下放到农村,一待就是十年。
回城后虽说恢复了工作,但那段岁月给他留下了腰腿疼的老毛病。
自从退休后,他几乎足不出户,成天捧着个老式收音机听戏曲。
"杨秀兰,你这是折腾啥呢?"刘师傅站在窗口,看着院子里忙活的母亲。
"刘老师,我这不是想着咱们这把年纪的人,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。"母亲抬头笑道,"您那农活技术可是宝贝啊!"
刘师傅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:"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,谁还记得啊。"
"您肯定记得,"母亲笑眯眯地说,"我看您家阳台上那几盆蔬菜长得多好。"
就这样,刘师傅第一次慢腾腾地挪出了家门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那块地前指手画脚:"这块地朝阳,适合种茄子、辣椒;那块背阴,种点小白菜、小葱正好。"
母亲在一旁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。
"李大姐,您那手艺不是做得一手好豆腐吗?"母亲又拉来了独居的李桂芝。
李桂芝是老街道办的退休干部,丈夫早逝,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。
自从独居后,她整天愁眉苦脸,连原来引以为豪的豆腐手艺也不做了。
"做给谁吃呀?"她总是这么说,"一个人,凑合着吃点就行了。"
母亲登门拜访时,李桂芝正对着电视发呆。
"桂芝姐,我那地里种了不少黄豆,您帮我看看成色怎么样?"母亲递过一把黄豆。
李桂芝接过来,习惯性地用手指碾了碾:"嗯,豆子不错,饱满。"
"那您教教我们怎么做豆腐呗?"母亲顺势说,"您那手艺在咱们小区可是出了名的。"
李桂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"真想学?那可不简单,得有石磨才行。"
母亲笑道:"我已经托人从乡下弄来一台小石磨了,就等您这个师傅了。"
我这才明白母亲的用意。
她用自己的退休金,不是单纯为了种菜,而是建立起一个老年人互助小组。
五月里,小花园一角生机勃勃,黄瓜架搭起来了,小葱、小白菜长得正旺。
更热闹的是,每天都有七八位老人在那里忙活,说笑声不断。
刘师傅的腰似乎不那么疼了,他甚至把家里的老收音机搬了出来,放在菜地边上。
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的唱段在晨光中飘荡,几位老人不时跟着哼上几句。
"我这老胳膊有劲儿了!"刘师傅拍着腿说,脸上的皱纹里盛满笑意。
李桂芝在一旁的小棚子里支起了石磨,认真地教几位老太太磨豆浆的技巧。
"力道要均匀,转得太快了豆浆容易糊,太慢了又出不来。"她耐心地指导着。
"晚上睡觉踏实多了。"李桂芝捧着自己做的豆腐,分给大家。
大家都说是近年吃过的最香的豆腐,李桂芝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
母亲还给小组起了个名字——"夕阳红互助会",并在菜地边上立了块木牌。
那是我周末帮忙做的,母亲亲自用红漆写上了大字。
"这名字好,咱们虽然是夕阳,但照样能红!"年过八旬的张大爷拄着拐杖,念叨着。
张大爷是退伍老兵,前些年中风后行动不便,很少出门。
是母亲三番五次登门,才把他"请"出了家门。
如今他成了菜地的"守护者",每天早早就坐在那里,看着年轻人们上班去,孩子们上学去。
"小伙子,慢点走,路滑!"他不时提醒路过的年轻人。
渐渐地,小区里的年轻人也认识了这群老人,偶尔会带些点心来,或是帮着提提水。
有些生活困难的老人也被纳入进来,大家轮流照顾,共同劳作。
八十五岁的孙奶奶腿脚不便,母亲就安排她在棚子里择菜;
独居的王大爷眼睛不好,就负责给菜地浇水;
前些年因病致贫的赵婶子,则利用自己的裁缝手艺,为大家缝制了防晒的草帽。
就这样,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感到了存在的价值。
那个夏天的一场暴雨,来得又急又猛。
我接到母亲小区居委会王大妈的电话,说是菜地被淹了,老人们都在抢救。
我顾不上打伞,直接开车赶去。
远远地,就看见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雨中忙碌的身影。
母亲站在最前面,裤腿挽到膝盖,正指挥大家抢救蔬菜。
"秀兰,你小心点,别摔着!"刘师傅在一旁提醒。
"没事,我比你们年轻着呢!"母亲笑着回答,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我心疼地说:"妈,回家吧,您这么大年纪了,别再折腾了。"
母亲擦了把脸上的雨水,认真地看着我:"晓明,妈不是在种菜,妈是在找活头儿。"
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:"人老了,最怕的就是没人搭理,没事做。这块地,让咱们这些老人找到了价值。"
我一时语塞,只能默默地帮着大家一起抢救那些被大雨打倒的菜苗。
雨后的菜地一片狼藉,但老人们并没有气馁。
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小棚子里,商量着如何重建。
"咱们得加固一下围墙,再挖个小沟,以后下雨好排水。"刘师傅说。
李桂芝掰着手指算了算:"我这还有点积蓄,够买些水泥砖的。"
张大爷则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军用雨布:"这个可以搭个棚子,下雨天也能在地里干活。"
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,我突然明白了母亲的智慧。
她不是在花钱租地,而是在用这种方式,为自己和这些老人们创造一个"家"。
一个月后,小区居委会主任和几位社区工作者来到了菜地。
他们看着焕然一新的菜园,听着老人们的介绍,不住地点头。
"杨阿姨,您这个想法真好。"主任握着母亲的手说,"我们决定支持你们,拨款建立'老年人才银行',把你们的模式推广开来。"
母亲有些惊讶:"啥叫'老年人才银行'?"
主任解释道:"就是把像您这样有经验、有技能的老年人组织起来,互相帮助,也为社区服务。我们会提供场地和一些必要的资金支持。"
就这样,在社区的支持下,母亲的"夕阳红互助会"扩大了规模。
除了种菜,老人们还开始教孩子们做手工、讲故事;
有医护经验的退休老人为大家测量血压、提供健康咨询;
会下象棋的老人组织了小区象棋比赛;
甚至有会修自行车的老师傅,在小区门口支起了修车摊,分文不取,只为打发时间。
每个老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。
现在,母亲每天都忙得很,早上五点就起床,晚上九点才回家休息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乐。
"妈,您不觉得累吗?"我有些担心地问。
母亲笑着摇摇头:"不累,妈这辈子就是闲不住。"
她停下手中的活,望着远处正在教小孩子认识蔬菜的李桂芝,轻声说:"你看桂芝姐,以前整天愁眉苦脸的,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。"
确实,李桂芝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,眼睛里闪烁着光彩。
"妈,您真有智慧。"我由衷地佩服。
母亲笑着摘下一颗刚成熟的番茄递给我:"养老不是等着别人照顾,而是活得有用。我那三千二百块钱,换来了几十位老人的笑脸,值!"
那个黄昏,阳光洒在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,我看见了最美的夕阳红。
后来,母亲的事迹被区里表彰,还上了电视新闻。
面对记者的采访,母亲不好意思地摆摆手:"我没做啥大事,就是觉得人活着,总得找点事做。"
记者问:"杨阿姨,您为什么愿意拿出全部退休金来做这件事?"
母亲想了想,答道:"退休金不就是养老的吗?我这么花,不正是最好的养老方式吗?"
记者又问:"那您获得了什么?"
母亲笑了:"我获得了信任、友谊,还有对生活的热爱。这些,可比钱值钱多了。"
今年春节,我接母亲来我家过年。
饭桌上,我的妻子提议:"妈,要不您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?咱们那屋收拾出来给您住。"
我以为母亲会像往常一样拒绝,没想到她却点了点头:"行啊,不过我白天还是要回小区去。"
我和妻子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母亲继续说:"其实我早就想跟你们住了,只是怕给你们添麻烦。"
我鼻子一酸:"妈,您永远不会是麻烦。"
母亲笑了笑:"我知道。只是当时觉得,住在那边我还有用,现在不一样了,互助会有那么多人,少我一个不碍事。"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"再说了,你们这离小区也就两站地,我骑个自行车就到了,方便。"
就这样,母亲搬到了我家。
但每天早上,她还是准时骑着她那辆老"凤凰"牌自行车,去她的菜园子。
有一次我送她,发现菜园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屋子,墙上挂满了奖状和照片。
"这是社区给我们建的活动室,"母亲自豪地介绍,"现在我们'夕阳红互助会'都有自己的办公地方了。"
照片上,是一张张笑脸,有刘师傅、李桂芝、张大爷,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老人。
他们围坐在一起,手里举着刚收获的蔬菜,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而站在中间的,是我的母亲,一个普通的退休女工。
就是她,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,为自己和这么多老人,找到了最好的养老方式。
"妈,您真是了不起。"我不禁感叹。
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:"啥了不起的,人这一辈子,能帮到别人,自己也高兴,这就够了。"
夕阳西下,母亲的身影在晚霞中显得格外高大。
我突然明白,人到晚年,最珍贵的财富不是金钱,而是那份依然炽热的生命力和对他人的关爱。
我的母亲,用她的智慧告诉我,养老,最重要的是让心灵不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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